長久允長期關注日本青少年的社會處境,曾以《爸媽死了,我卻不想哭》獲得日舞影展全球劇情片類評審團特別獎、柏林影展新世代青少年評審團特別獎。《炎上》是他花費多年時間田調,深入東京新宿歌舞伎町「東橫廣場」,將鏡頭瞄準離家青少年群體的最新力作。
正值花樣年華的中學少女樹里惠,長期受到父母家暴體罰,從小就患有嚴重的口吃。她不堪壓力離家出走,輾轉來到新宿歌舞伎町的東橫廣場,邂逅同樣傷痕累累的孩子們,在這裡找到了歸屬感。然而,他們逃離原生家庭的控制後,卻遭遇到新的危機 ── 當地毒品交易與性產業興盛,等待這群孩子的,是能夠安居的樂園,抑或是更嚴峻的未來?家庭失能、社會不解,長久允導演將帶我們一探這群「東橫小孩」(トー横キッズ)的處境。
(注意!以下內容含故事劇情,請斟酌閱讀)
日本影視動漫作品裡,長年存在著一種設定 ── 一群飽受壓力的成年人拋棄過去的自己,意外地和陌生人成為鄰居,最後在彼此的幫助下,找到生活的動力。從漫改日劇《荒川爆笑團》到《凪的新生活》,觀眾很容易在其中投射想像,並獲得療癒感。
然而上述奇蹟並沒有在《炎上》裡降臨。表面上,樹里惠和夥伴們受到一位親切的成人庇護,他們卻必須在東京街頭自立更生,她也在好友三葉的帶領下,踏入灰色產業的深淵。這段情節就好比同樣備受爭議的漫畫《實衣與山田小姐》,以血淋淋的故事揭露邊緣女性群體處境。
這群青少年雖然彼此相依,卻也互相傷害,形成一道「弱弱相殘」的食物鏈。比如,從嫖客身上賺取現金的「神待少女」,其實也深受牛郎愛情陷阱剝削;當你以為鏡頭只是點到為止,下一幕卻帶領觀眾深入街角,直擊這群牛郎的苦衷。
本片的美術設計十分繽紛,展現強烈的美學企圖。畫面充斥著轉瞬即逝的萌系元素,從霓虹招牌、亮粉彩妝、到可愛日系服裝,皆散發出青春活力氛圍。
除此之外,導演也透過大量手持鏡頭,讓這群青少年拍攝彼此,呈現出紀錄片般的寫實風格。鏡頭下純真與骯髒並存,少年們奮力對抗各種身體殘疾、性暴力和自戕衝動。他們透過鏡頭彼此對望,書寫青春故事,卻也相繼步上對方的後塵。
在新宿歌舞伎町,越是可愛的事物,就越容易包藏狠毒的現實。例如,涉足援交的少女口中的「星星」,是她們和嫖客之間的交易暗號;從朋友手上遞過來的糖果,也可能是犯罪集團用以操縱青少年的毒品。當地消費文化盛行,嫖客手上的鈔票,很快又成為女孩進入牛郎店的籌碼。這些容易消逝的短暫快樂,更凸顯離家青少年的脆弱與徬徨。
曾參演電影《國寶》的新生代女星森七菜,完美詮釋了沉默寡言、逆來順受的主角樹理惠。導演請到專業人士和森七菜展開密集的排練,其內斂的步態舉止與眼神,皆會令人同感她在街角默默佇立、奮力求生的模樣,進而思考這群青少年行為背後的動機。
樹理惠於片尾不堪現實重負,情緒爆發的那一刻,她的身影漸漸和性格暴虐的父母重疊,並再度寫下悲劇。導演在此揭露了龐大的社會隱憂:原生家庭所帶來的創傷,終將促成暴力的傳遞,讓下一代在不經意間複製同樣的舉止。而她和三葉對青少年社福機構的不信任,亦投射出日本社會的另一大困境。
在其中,導演也融入不少 CG 技術來呈現樹理惠的內心世界,例如以 3D 建模重現家中體罰的創傷回憶,縱火焚燒街頭的場景亦透過繽紛的視覺特效,讓觀眾體會她身心崩潰時所看到的幻覺,代入電玩般的體驗感。在這裡孩子們等不到神,唯有憑藉華美的消費幻象,才能暫時解脫。
這是一部帶有嚴肅議題的電影,但同時也有著閃閃發亮、充滿青春光芒的一面。
日本導演長久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