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一則古老的故事,時間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。」《珍珠的眼淚》(The Girl Who Cried Pearls)透過寓言式口吻,緩緩為故事拉開序幕 ── 一位富有的老人向孫女講述童年回憶,帶領觀眾穿越至 1910 年代的蒙特婁街頭。童年時期貧困的主角窺見了鄰居女孩的秘密,當悲傷的眼淚化作珍珠,在利益面前,少年的暗戀之心是否會產生質變?
加拿大克萊德亨利製作公司(Clyde Henry Productions)成立於 1997 年,由雙導演克里斯拉維斯(Chris Lavis)、馬歇謝爾波維奇(Maciek Szczbowski)共同創立,擅長以精湛實拍手法賦予偶動畫靈魂,散發獨特黑色幽默。團隊曾以 2007 年《夜車驚魂記》(Madame Tutli-Putli)入圍奧斯卡,2026 年更憑藉《珍珠的眼淚》抱回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。
模糊了「愛」與「貪婪」的邊界,本片以虛實難辨的敘事開啟無限想像空間。映 CG 獨家專訪 2026 台中國際動畫影展焦點影人克里斯拉維斯,揭開團隊歷時 5 年的創作歷程。
克里斯拉維斯與馬歇謝爾波維奇至今已合作超過二十載,彼此從不為創作形式設限,他們踏入停格動畫領域的契機,其實源自一次偶然。
團隊早期曾為《Vice》雜誌繪製連環漫畫《The Untold Tales of Yuri Gagarin》(1998),同時也為蒙特婁的前衛劇場工作室設計海報。由於兩位都十分喜愛劇場和漫畫,渴望將這份熱情轉化為新的藝術媒介,停格動畫自然成了最佳解方。隨後,他們邀請克里斯妻子的表哥 —— 一位居住在安大略省北部森林、性情乖僻的電影製作人,也是唯一擁有底片相機的親友來到工作室,共同完成首部影像作品。
克萊德亨利製作公司歷年作品經常散發懸疑、超現實的氛圍,並透過木偶精湛的表演,凝望人類潛意識裡的荒誕場景。從戲偶風格到世界觀的形塑,每一顆鏡頭都藏著深厚的美學底蘊。
回顧自身創作養成,克里斯如數佳珍般,細數來自不同領域的藝術巨擘們 ── 偶動畫大師奎氏兄弟(Brothers Quay)和楊斯凡克梅耶(Jan Švankmajer)的電影,就曾為團隊早期的創作美學帶來極大啟發。他們也深受歐陸現代藝術影響,從活躍於兩次大戰期間的德國畫家奧托迪克斯 (Otto Dix)、喬治格羅茲(George Grosz)與埃米爾諾爾德(Emil Nolde),到波蘭劇作家兼畫家維特卡齊(Witkacy)等,涵括不少表現主義、新即物主義等風格的佼佼者。如今哪怕是一部《復仇者聯盟》電影,任何事物都能讓團隊感到興奮。
《珍珠的眼淚》耗時五年打造,故事劇本從兩位導演的想像裡萌發,然而克里斯幽默表示,世上從來就沒有真正「憑空出世」的故事。他侃侃而談道:「在劇本開發過程中,我們逐漸發現類似的寓言早已散見於無數神話與宗教傳統中。也許,那是集體潛意識的低語;或者,那是一條古老的思想長河,我們不過各自從中汲取精華。又或許我們曾在某處聽過類似的故事,只是碰巧遺忘罷了。」
本片打破觀眾的浪漫想像,男孩受到當鋪商人誘惑,開始用少女的淚水換取財富,這份感情的「價值」也悄悄改變。主角猶如一位不可靠的敘事者,把觀眾帶入敘事的迷霧叢林裡,隨著劇情發生轉折,純真童話最終成為了一則極其諷刺的寓言。
談到敘事的開放性,克里斯強調,團隊從不認為能在其中灌輸道理或標準答案。「重要的是,我們希望為觀眾留下空間去形塑自身感受,而不是以所謂的『創作意圖』、『教訓』來侷限觀影經驗。」
一旦觀眾開始解讀作品,其實就是用自己的視角在重寫敘事,他略帶狡黠地說:「我如何能說你是錯的,或者自認比觀眾懂得更多呢? 」
電影歸電影,人們總是相信他們想相信的事物。重要的是,我們希望為觀眾留下空間去形塑自身感受,而不是以所謂的『創作意圖』、『教訓』來侷限觀影經驗。
導演克里斯拉維斯
參與《珍珠的眼淚》幕後團隊規模極其精簡,核心成員從未超過 8 人。克里斯分享,主要的合作夥伴分別是藝術總監 Brigitte Henry、服裝設計師 Yso South 、動畫師 Laura Stewart 與 Laura Venditti,以及加拿大國家電影局(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)的製片團隊。
當被問及如何塑造電影角色的多重面貌,克里斯謙遜地說:「我們只是寫下簡單的故事,背後的敘事複雜性其實來自身邊的夥伴們。」
他表示,首先會由專業演員演出動態參考(Reference),注入豐沛的角色動機與情感。接著,動畫師將在轉譯參考影像的當下,注入創作手藝與美學。他們必須在致敬參考影像的同時為木偶注入靈魂,於此刻疊加出全新層次。最後則是由加拿大音樂人 Patrick Watson 譜曲配樂,從旋律到樂器的選擇,為所有畫面注入感情。
若仔細觀看本片,將發現身處兩條故事時間軸的人偶風格截然不同,老人與孫女的皮膚外觀較為平滑,而回憶裡的人物則是由木料打造,其皮膚表面散發油畫般的朦朧質感。
在現代時間線之中,團隊以偶動畫常見的矽膠(Silicone)媒材打造人偶的皮膚。而在過去時間線裡,則是有意呈現懸絲戲偶(Marionettes)的特質,讓它們更貼近巡迴操偶師( Traveling Puppeteer)向孩子們闡述寓言故事時所運用的木偶。這些木偶的面孔僵硬、毫無表情,以厚重的油彩描繪而成,斑駁得就像老舊的提線木偶一般。「我們想藉此傳達一項概念 ── 這是已經被反覆傳頌無數次的古老故事。」克里斯拉維斯說。
團隊也再現了 20 世紀初蒙特婁的街道與漁港景觀,人物穿梭在狹窄的公寓、商店街與漁港周遭,霧氣朦朧的歷史氛圍十分引人入勝。克里斯對此侃侃而談道:「馬歇謝爾波維奇、藝術總監 Brigitte Henry 和我曾花費數個月深入研究 1910 年代的蒙特婁歷史,然而到了最後,我們決定打造較為詩意的視覺印象,而非完全復刻史實。」
片中緩緩駛過的路面電車,也乘載了導演多年前的回憶:「在眾多微縮場景裡,我最喜歡的是穿梭其中的路面電車。目前蒙特婁已經沒有任何路面電車存在,鐵道的聲響也從街上銷聲匿跡。當團隊在建造微縮城市時,我住家四周的街道又被翻新、塞入新電線,那些陳年鐵道已被埋在一層又一層的柏油路底下。」
在海外訪談中,團隊曾透露他們並不會事先繪製傳統的分鏡腳本,而是找來演員拍攝動態參考(Reference)才著手製作。久而久之,也締造出許多令人津津樂道的幕後故事。
克里斯表示,團隊傾向和演員一起工作、手握攝影機去取材拍攝參考影像,而非透過繪畫或電腦 CG 預覽圖去開啟創作。他進一步說:「嚴格來說,停格動畫其實並不算是動畫 ── 實際上它是一種『逐幀拍攝畫面』的實拍影像手法。在製程中我們需要場景陳設、道具、燈光與表演,而放眼世界,還有誰的表演能比得上專業演員?何不直接借重他們的能力來打造作品呢?」
從《夜車驚魂記》(2007)開始,團隊就把視覺特效技術導入偶動畫製程,自行研發出動態追蹤技術擷取演員的雙眼,再透過後期軟體合成到人偶臉上,突破戲偶表情空洞的困境。到了《珍珠的眼淚》,團隊則進一步採用 UV 光線追蹤技術(UV light tracking),為人偶增添細緻的嘴部動態,讓角色能夠靈活地展開對話,有效削減偶動畫常見的恐怖谷效應。
克里斯分享之所以發展出這項技術,是因為團隊不希望太早就牽動到人偶的嘴巴,以方便電影剪輯完成後,仍能繼續調整對白。該技術是由加拿大國家電影局(NFB)技術總監 Eric Pouliot 所開發,片中的每顆鏡頭都會拍攝兩次曝光 —— 第一次是正常光線,第二次則在 UV 光下拍攝,藉此顯現出隱藏的追蹤標記。這讓團隊能在後製階段順利追蹤並合成 CG 嘴型,他們希望能做到天衣無縫,以減少觀影過程中的詭異不適感。
回首這段耗時五年的創作旅程,團隊曾遭遇疫情的衝擊,然而對克里斯拉維斯而言,最煎熬的反而是在剪輯後製階段。
他分享道:「團隊遭遇到的最大挑戰,是在電影拍攝完成後的剪輯階段。儘管整部動畫耗時多年製作,過程卻是令人意猶未盡,畫面素材也顯得各自精采,然而當我們把所有素材兜在一起時,卻發現效果卻是不如預期。我們必須克服無數難關、做出許多大膽的抉擇才得以過關。團隊確實辦到了,但那無疑是整個過程中最讓人心力交瘁的環節。」
停格動畫向來需要極高的耐力與體力勞動,對新人創作者而言,哪些技能、心態是不可或缺的呢?
導演回應道:「你必須熱愛電影和它背後的影像工藝。尤其停格動畫創作所需技能非常廣泛,從劇本寫作到打造人偶、燈光到動畫影像的塑造,乃至剪輯和特效皆無一不包。不必成為十項全能的通才,只要廣泛涉獵各個環節,並將其中一兩項打磨到頂尖即可。」
隨著團隊憑藉《珍珠的眼淚》榮獲 2026 年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的肯定,為這趟旅程畫下了完美句點。展望未來,克里斯拉維斯描繪出多元的跨界想像,從電視節目、劇情長片,到實驗性噪音搖滾樂團表演,持續探索影像的無限可能。
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,我們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挑戰了。」他們畢生唯一的渴求,便是持續獻身於藝術 ── 於清晨醒來、彼此相約工作室聚首,在點亮燈光的那一刻轉頭問道:「我們今天要做點什麼好呢?」
你必須熱愛電影和它背後的影像工藝。尤其停格動畫創作所需技能非常廣泛,創作者不必成為十項全能的通才,只要廣泛涉獵各個環節,並將其中一兩項打磨到頂尖即可。
導演克里斯拉維斯
與馬歇謝爾波維奇共同創立加拿大克萊德亨利製作公司,是屢獲國際獎項殊榮的編劇、導演與動畫師。雙導演組合曾以 2007 年的《夜車驚魂記》入圍奧斯卡,2026 年更憑藉《珍珠的眼淚》抱回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