動畫工作室「光點吉樹」藏身於永和四號公園旁的巷弄,透過落地窗可以看見幾位動畫師盯著螢幕、埋首工作的模樣,一派明亮。空間另一角,導演劉育樹工作間的門上卻貼滿了符掛飾品,桌上還擺了好幾尊尊布袋戲偶。傳統文化與科技的結合正是劉育樹的強項。投入動畫產業二十餘年,他的創作橫跨動畫、XR 和沉浸式劇場,以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結合科技,呈現民俗文化精粹,並寫入對傳統的反思。對他來說,技術與內容如何產生對話?動畫的發展又該走向何方?
2026 年劉育樹再次帶來新作品《最後香燈腳》,屬於動畫劇集《極樂》,以易經六卦隱涉科幻寓言,參與的六組團隊各有千秋。
動畫公司沒有開鏡的習慣,但劉育樹常和劇團演員共事,因此在《極樂》開工之前,他提議舉行特別的開鏡儀式,彷彿也昭告了這個企劃與眾不同之處。
「轉描動畫可以同時幫到電影界和動畫界,融合大家的專長,也許這可以是我們的定位。」他回想起和文化部部長小野的一次對談:「日本的 2D 動畫很厲害,我們或許超越不了,但我們還是有我們厲害的地方,我們的劇團、劇場演員很厲害,動畫師也不差,只是缺乏了動畫的表譯能力。」
劉育樹解釋,「我從門口走進來拿一杯水給你, 一個動作有超多種演法,代表我的情緒,可能是歡迎,可能是緊張。」優秀的動畫師會在動作中加入細節詮釋,賦予第二意義。過去,台灣動畫師的動作參考多是來自網路影片,或是親身上陣。但缺乏相關表演教育訓練的結果,是劉育樹直到接觸劇團和電影,才曉得何謂表演的含意和鏡頭語言。
而轉描動畫截長補短,結合了演員的表演專業和動畫師的技術,正能夠滿足動畫表演的不足。演員先透過身體、表情和節奏完成演出,動畫師再一格一格捕捉、描繪與調整,讓真實的動作變成動畫角色的表演。創作者不用一直被技術和複雜動作綁住,可以更專心處理「表演」本身。「演員怎麼呼吸、停頓、視線,以及情緒如何在身體裡發生,這些細微的東西都被保留下來。轉描對我而言不只是一種動畫技法,更是一種把演員的靈魂與動畫的想像力結合在一起的表演方式。 」
劉育樹形容,轉描就像是動畫版的人物動態捕捉,但它不只複製了動作,還可以重新改變角色的外型。而有了真實演員作為參考,角色的情感和戲劇張力信手拈來,結合動畫師的手繪能力和技術,就能產出出色的成果。同時,演員跨領域成為動畫人物,擁有更多樣的舞台。轉描動畫保留了演員的神態,讓演員走進二次元的世界,展現別樣魅力。
他偏愛劇場演員對身體、空間和情緒的敏銳掌握,即使沒有太多台詞,也能用動作建立新角色,是合作的首選。對他來說,外型是可以塑造的,但好的表演很難被取代。「我要找的不是一個外表最像角色的人,而是一個真正能把角色活出來的演員。」
從真人表演轉換到動畫角色,劉育樹認為最大的差別在於呼吸與動作的流暢程度。人體在自然情況下有許多細微、連貫的動作起伏,若完全轉換到動畫角色身上,就會看起來「過度逼真」,因此,在事前準備工作中,演員學習不動聲色地呼吸,動作收發皆像動畫角色般俐落,他則會在演員身上畫記加強肌肉、骨骼線條,讓動畫師在轉描時能更明確地捕捉表情變化。
豐富的實驗性視覺是轉描動畫最大的優勢。轉描動畫能夠奔放地在水彩、油畫、粉筆、蠟筆、甚至無線條光影等形式中轉換。劉育樹更常在作品中大膽使用螢光配色,強烈的色彩成為他的招牌:「小時候常常會去廟會看布袋戲,當時的視覺衝擊讓我覺得是那是一種華麗的美學,有些人可能覺得俗氣,但我不在意,把好看的部分、服飾轉譯成數位科技,變成新的視覺藝術語言,也讓布袋戲美學延續。」
在轉描動畫裡,線條和色彩不只是美術上的選擇,它們其實會直接影響角色的表演和整部作品的情緒。
線條就像是角色的骨架,決定了動作的力量、節奏和質感,細緻穩定的線條畫面會偏向寫實;如果刻意保留抖動、斷裂或粗細變化,就會產生比較手繪、直接,甚至有點不安的感覺。色彩則像是作品的情緒,重新定調真實影像原本的氣氛。
轉描和傳統動畫的原畫、中割分工也大有不同。傳統動畫通常會把原畫、中割、線稿和上色交給不同的人處理;但轉描則是由同一位創作者從表演、描繪、線條到色彩一路完成。這樣可以讓個人的風格更完整,不過,同時也很考驗創作者對整體畫面的控制與耐力。
《極樂》由六組台灣原創動畫團隊共同打造,以《易經》中的六卦對照六段東方科幻寓言,透過共同的哲學概念、情緒與命題而非角色或劇情將故事串聯起來。六部作品就像從六個不同方向觀看同一個宇宙,也各自在思考:人在面對失去、選擇和未知時,所追求的「極樂」究竟是什麼?六組團隊之間的良性競爭帶出風格殊異的作品,有如一場創作者之間的精采對話。
民俗文化一直是劉育樹創作中的重要元素,他深受傳統文化豐富的想像力吸引,鮮明的視覺和戲劇性也成為和科幻、恐怖等類型結合的絕佳素材。他會根據自己的經驗、直覺和熱情,找到最能傳達作品情感與世界觀的表現方式。技術可以一直改變,但劉育樹真正關心的,還是如何把台灣的故事說得更有生命力,讓更多觀眾願意看見它。
劉育樹曾多次擔任博物館展覽動畫與影像專案的導演,因而累積了和文史工作者、策展人等合作的經驗,學習到豐富的歷史知識。他將這些細節藏進角色的動作、造型和場景裡,讓作品深深扎根。創作不是將田野資料原封不動地搬到畫面上,還需要經過轉化與想像。而在改編之前,要先理解它為什麼存在,帶著尊重去取捨詮釋。「每一次專案都像是重新上了一堂課,累積下來的經驗,不只是作品的一部分,也是我作為導演持續成長的重要養分。 」
從 VR、動作捕捉、沉浸式體驗到虛擬攝影棚,以至當今如火如荼的 AI,劉育樹坦言有時覺得哭笑不得,彷彿被技術追著跑。年輕時的他憑著一股好奇心不斷探索新科技,隨著年紀增長,他慢慢沉靜下來,選擇專注耕耘人性與情感。
「年紀大了看這個世界的角度也不太一樣,我不覺得自己一定要做動畫,要成為最厲害的那個人。」劉育樹娓娓道來近年的心態調整,「做動畫會讓自己開心,這比較重要。」他分享,對他而言最實用的並不是某像特定技術,而是將不同技術整合起來的能力。軟體與平台會不斷地汰換,但感知和敘事能力卻永遠都是價值核心。
當被問到對 AI 科技後浪推前浪的看法,劉育樹沒有正面回答,反而說起動畫軟體 Maya。「當年的我們不會寫程式,但可以直接用軟體做出動畫。現在使用 AI 創作的人也可以不知道什麼是 Maya,不需要知道 3D 是怎麼被建構出來的,皮膚怎麼長的,但依然能做出動畫。」
當過程不斷被簡化、人們不再需要具備所有知識就能輕易獲得成果,接下來便是目的與過程的意義辯證。「如果我是一個工程師,現在只要 Maya 一個按鈕就能做出一顆球,那我一輩子學習技能寫這一大串 C++ 的意義是什麼?」劉育樹輕描淡寫地說,彷若武俠小說中的高人,不求勝也不求敗,只求問心無愧:「笑一下,就過去了。要不要繼續深究 C++ 或 3D 動畫,就看自己、看市場有沒有需求,沒有的話,就是國寶了。」
近年,劉育樹投入古蹟光雕投影與博物館沉浸式劇場創作,改變了他對動畫空間的概念以及觀看方式的理解。他漸漸將真人表演、舞蹈、投影和虛實影像結合。2025 年在板橋林家花園演出的光雕沉浸式劇場《仙履林園》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,即使下著大雨,現場仍有五、六百位觀眾排隊等著欣賞,沉浸式演出的魅力可見一斑。
劇場的經歷也影響了他的創作思維。有別於以畫面為主的動畫,劇場從對白、演員和音樂出發,影像只是輔助。「我必須思考觀眾的目光會落在那裡,是看整個空間,或是聚焦在演員身上,又如何讓視覺與聽覺平衡。這些都是劇場教會我的事情。」對節奏與情緒的掌握,讓劉育樹的作品更有空間感和生命力。
他將來自不同場域的經驗與能量匯聚到動畫。2022 年的《光電音造盤絲洞》 以 XR 結合當代電子藝術設計與傳統文化,2024 年的《八洞妖》則揉合傳統戲偶、動畫與 VR,一舉挺進安錫影展。2026 年,光點吉樹改編《最後香燈腳》前往泰國參加偶戲節。劉育樹讓動畫走出螢幕,來到觀眾面前,動畫世界與布袋戲世界虛實交錯,開拓全新的展演體驗。
縱橫動畫二十年,認識自己的旅程卻才剛剛開始。劉育樹表示,近幾年的最大收穫不是得獎,而是找到創作方向,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往更加踏實。他相信,只要持續創作,作品自然會帶他前進下一片風景。
台灣知名 3D 動畫導演,擅長融合創新視覺特效與獨特美術風格,創作領域多元,代表作包括故宮博物院《國寶星遊記》《國寶神獸闖天關》《羅摩衍那》等短片。製作全球首部 3D/VR 數位歌舞劇,積極推動跨領域合作與文化科技結合,開創嶄新的藝術體驗。近年代表作品包括沉浸式互動劇場《光電音造盤絲洞》、VR 作品《八洞妖》和轉描動畫《最後香燈腳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