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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開奇幻心理驚悚短片《卡童》幕後,挑戰虛擬製作、停格動畫與視覺特效的電影製程

「真正可怕的不是銀幕上那些詭異的凝視,而是孩童為了生存,被迫將純真的想像力交出去。」奇幻驚悚短片《卡童》講述一名單親母親因升學焦慮與女兒漸行漸遠,卻在專訪旅美動畫導演時,喚醒一段遺忘已久、能讓孩子「偶化」的神祕木盒記憶。

本片由高逸軍執導、再現影像監製,集結鳳小岳與林辰唏同台演出。作為高雄市政府「未來影像」計畫的指標性作品,《卡童》結合虛擬製作、停格動畫與特效,打造出虛實難辨的影像畫面。本次專訪將跟隨高逸軍的創作視角,一探《卡童》如何跨越不同影像製程的界線。

《卡童》海報

《卡童》的誕生可追溯至 2013 年,當時,高逸軍在參與多部動畫與電影的特效製作後,萌生了創作奇幻類型作品的強烈念頭。然而,自認當時還不太會寫故事的他,在讀了小說家星子的《百兵》與《太歲》後,深受其現實卻又架空設定的風格吸引,便決定主動展開聯繫,希望能以「影像化」為前提共創一部短篇故事。「沒想到星子對這個提議感到興趣,我們當時做了很多討論,也產生『交換童心』的概念,也是《卡童》的故事核心。」 

雖然這項計畫後來因雙方工作繁忙而未能持續,但有趣的是,星子的小說《乩身》後來成功影視化,而該劇特效製作的郭憲聰與再現影像,也恰好成為《卡童》的監製與製作團隊。這樣的巧合,或許正是一種出於創作執念的緣分吧。


以心理驚悚刻畫台灣升學焦慮,藉由「偶」展現劇中的童真與恐懼

回顧十幾年前與星子的討論,雙方最有共鳴的主題,正是「孩童的童心」,隨著劇本逐漸發展,這份對童心的探討,最終發展為以心理驚悚的形式,描繪台灣升學文化下的集體焦慮。導演藉由「偶」的多面性來承載這個沉重的主題。「在劇中,有著童心的動畫師(鳳小岳飾)為偶注入生命,創造無生命體的靈魂活現,他們很像還沒長大的孩子,深信玩偶會在夜裡傾聽你的秘密一樣;但另一方面,人偶也常因恐怖谷效應,在大螢幕上成為害怕與恐懼的集體記憶。」

除了藉由「偶」呈現童真與恐懼,導演也埋下彩蛋,以真人「偶化」來展現劇中兩位主角截然不同的語境,引領觀眾看見那隱藏在差異深處的根本原因。

《卡童》劇照

從鳳小岳與林辰唏的詮釋,引發你我對「集體創傷」的共鳴

雖然本片為奇幻類型,但為了讓升學壓力這個屬於台灣人的「集體創傷」能引發共鳴,因此在兩位主角的選角上,團隊以寫實感,以及演員與角色特質的契合度作為優先考量。

飾演單親母親的林辰唏,本身也具備育兒經驗。雖然她在現實裡的教養觀念與片中角色截然不同,但她能精準體會母親在面對青春期孩子時,那種過度關注下的自我矛盾。此外,她過往給觀眾的印象多是帥氣、率性自我,如今卻在片中呈現出一位被體制同化的母親形象,恰好也呼應了片中想展現的青春幻滅。

在劇中飾演單親媽媽的林辰唏

而飾演偶動畫師的鳳小岳,則是本片奇幻元素的代表。隨著劇本多次調整,這個角色變得越來越複雜,帶有亦正亦邪、近似「彼得潘症候群」的特質。導演坦言,原本有點擔心這類奇幻角色在詮釋上常常會面臨「要演與不演」的糾結。很擔心為了凸顯奇幻感而做更多刻意的表演,容易與現實脫節;但若太平實,又會失去角色的魔力。

然而,鳳小岳本身的混血外貌、同時接受過國內外教育的跨文化背景,加上有著藝術家的身世背景,讓他與角色產生了極高的契合度。導演說:「雖然在排練的過程中我們都沒看過他會怎麼詮釋,但最終他以很自然的方式來呈現,很快就消除我心中的擔憂。」

飾演旅美動畫師的鳳小岳

從動畫跨足真人劇情片,以虛擬攝影棚打造奇幻驚悚

憑藉著過往在動畫與特效領域累積的深厚經驗,高逸軍在《卡童》中首度挑戰以真人實拍為主的劇情片。而在拍攝技術上的一大亮點,就是全片有近 70% 的場景皆於虛擬攝影棚內完成。導演表示:「因為這部片屬於奇幻驚悚類型,劇本裡寫了很多想玩的虛實整合效果。為了讓這些高技術含量的畫面能順利拍攝,我們在前期做了非常多設計工作,加上主創團隊對新技術充滿熱忱,各部門在前期便有極為完整的討論與準備,也跟我熟悉的動畫製作流程十分相似。」

要說最大的不同,就是演員表演的捕捉。為了抓住現場更真實的表演,導演刻意將部分分鏡畫得較為粗略,並花許多時間與演員共同建立角色。即使面對拍攝時程的限制與現場突發狀況,最終仍靠著專業的演員與劇組團隊,齊心撐起了整部電影的品質。

《卡童》拍攝現場

虛擬製作的最高境界,讓畫面「看不出是虛擬棚拍的」

全片大半場景必須採用虛擬製作,起初看似是對劇本的限制,但在實際執行後,反而成為拍攝時的極大優勢。導演分享:「我認為最大的好處是『執行的控管』。透過有效的設計,可以更自由地加入美術與鏡頭設計,也能減少轉景時間、車拍安全疑慮,以及避開天氣變化與等待天光等實拍常見的問題。」

然而,相較於一般綠幕或實景拍攝,虛擬棚最大的差異,不僅在於現場能提供即時的光影與反射,更在於整體「製程順序」的改變。導演指出,虛擬製作是畫面空間的延伸,意味著必須仰賴虛擬美術部門(Virtual Art Department)在前期先建立好數位資產,並與傳統美術部門共同規劃前後景的搭建關係。「很多後製合成的概念,都要拉到前期就先做準備。」

再現影像虛擬攝影棚拍攝現場

此外,LED 牆本身是一塊巨大的發光體,燈光佈設、攝影機連動等,各部門都有許多需要在現場測試的「眉角」。團隊甚至在場勘時先行掃描實景作為規劃基礎,不斷在遊戲引擎的即時操作與優化中尋找平衡,各項技術皆依不同鏡頭需求量身設計。

偶房實景配置圖以及分鏡拆解。在分鏡拆解中,2D ICVFX(In Camera VFX)指的是單純作為拍攝的背景,不論是用 CG 製作或是實拍。3D ICVFX 則會與現場拍攝的攝影機有連動,因此一定是 3D 或是使用遊戲引擎裡面的場景。

以實體手工藝打造劇中人偶

片中的人偶設計,也與角色設定緊密呼應。導演指出,在設計初期與造型指導進行了大量討論,從髮型、復古制服的風格、色彩運用,到小孩制服與大人服裝的對比,無不反映角色童年與成年後的差異。

其中,與「飛行」相關的元素—飛行服、飛行石與海盜船,則是串連故事的重要關鍵。導演分享:「這是取自主角(以及導演)童年時期喜愛的宮崎駿電影《天空之城》,以及《小飛俠》中的彼得潘與溫蒂,以互文的方式呈現男女主角純真的約定。不僅象徵對未知的勇敢想像、嚮往天空的自然純粹,背後也隱含了想要遠離大人貪婪世界的情境。」

《卡童》可動偶人設定圖
《卡童》不可動偶人設定圖
藍焰機設計稿

實體人偶的製作,則特別邀請素材掠影廣告美術工作室資深道具師趙鈞正操刀,製作了兩尊可動人偶,除了全身關節與眼球皆可動外,臉部表情更採用了換臉系統,每隻偶耗時約一個半月精心打造;此外,美術組也製作了兩尊不可動的同學人偶。導演表示,四尊實體偶皆掃描成數位 3D 資產,其中兩尊可動人偶更製作 CG 骨架,以隨時因應模擬動態的需求。

實體人偶製作畫面
實體人偶製作畫面
藍焰機實體道具

挑戰虛擬棚停格動畫拍攝,成就令人驚嘆的魔幻瞬間

除了真人實拍與虛擬製作,《卡童》也融合了停格動畫技術,呼應劇中偶動畫師與人偶的設定。 導演坦言:「如果時間允許,真的很想把所有偶的鏡頭都用停格動畫來拍。」但礙於製作時程緊迫,加上片中還有大量特效,團隊最終依據鏡頭設計來分工,大致分為「偶單獨」、「偶與真人互動」、「偶在動態景內」三種情況。

實拍的停格動畫鏡頭,團隊邀請無名停格動畫工作室進入虛擬攝影棚進行現場拍攝。回憶起這段過程,導演直言現場的壓力非常大:「一方面是拍攝期緊迫,人偶完成後就直接運到虛擬棚,偶動畫師駱昱晨其實沒辦法提前了解偶的狀況;另一方面則是鏡頭的複雜度極高。」他進一步說明,現場的一顆鏡頭在進入停格拍攝前,必須先完成演員的演出,接著還要精準掌控攝影機的同步連動,以及實景與 LED 內燈光控制的時機。

無名停格動畫工作室拍攝過程

「我們是用 ARRI ALEXA 35 攝影機來持續拍攝,當時根本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等待,擔心檔案會爆大,中間有任何閃失就是全部重來,也怕這幾顆鏡頭會把其它表定還要拍攝的時間用光。」

然而,當小駱接手後,一切的擔憂都煙消雲散。不僅人偶的表演極佳,停格拍攝的過程也讓大家十分享受。導演回憶:「那是一種全劇組都在等待魔法出現的魔幻瞬間!現在覺得當初設計的這些畫面真是既大膽又保有童心,再次謝謝整個團隊的熱情。」


旋轉犀牛工作室見習,鳳小岳化身專業偶動畫師

為了讓鳳小岳更完美地詮釋劇中的動畫師角色,劇組在開拍前特別安排前往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進行見習。導演強調:「電影的魔法是創造出真實感受的幻覺。我們必須讓他的各種狀態看起來都像是專業的偶動畫師,尤其是跟偶接觸的時候,不然這個魔法泡泡就會破掉。」

在旋轉犀牛導演黃勻弦的熱心協助下,團隊參觀了公視動畫《我是陳派派》中充滿細節的微縮場景,更近距離觀摩動畫師的停格拍攝示範。「原本蠻擔心鳳小岳會花很多時間適應,但結果讓我們看到了一瞬間的魔法!當換成他上場後,一手操偶、一手按拍攝鍵,短短幾分鐘內就拍出了一段帶有情緒的角色動態。」大家都很驚嘆鳳小岳身為表演者的感知,因為在場同行都知道那可是每秒 12 至 24 格的節奏感。

鳳小岳前往旋轉犀牛原創設計工作室見習,熟悉停格動畫的製作

從虛實場景整合到真人「偶化」的特效挑戰

負責本片特效製作與監製的再現影像,十分熟悉虛擬製作與特效流程,從開拍前就提供虛擬製作鏡頭的分鏡繪製協助,帶領主創團隊熟悉虛擬棚、進行場勘與各項測試。導演指出:「他們更委派虛擬美術部門(VAD)專職進組,在前期就與我們一起拆解鏡頭,分析虛擬場景的美術規劃與建置。」拍攝期間,現場亦有特效指導全程盯場,除了精準抓取後期所需的素材,也能在面對突發狀況時,迅速判斷並靈活調整視效的執行手法。

除了虛實場景的無縫整合,片中最具挑戰性的視覺特效,莫過於將真人「偶化」。要達成完美的偶化效果,單靠後期 CG 是不夠的,演員本身的肢體演出同樣是成敗關鍵。為此,劇組特別請來動作指導協助,量身設計出帶有「偶化感」的動態表現。導演進一步解釋:「演員必須在氣息與節奏上展現高強度的情緒,但又要避免太過誇張,這樣才能讓畫面自然融入情節,並與偶的質感產生雙重結合。」

在特效製作上,除了將實體人偶掃描為 3D 資產,團隊更同步掃描了拍攝環境與演員本身,讓後期能以最精確的方式進行對位與偶化的視覺效果。

偶人特效製作前,也同步掃描真人演員將其數位化。
數位偶替身

導入生成式 AI 輔助視覺參考與素材生成

以整部 20 分鐘短片的製作期來說,實際在虛擬棚的拍攝僅花費約一週就完成;反而是前期開發與設計就花了三到四個月。經過剪輯調整到最終定剪,留給後期特效製作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到兩個月。

面對緊湊的時程壓力,團隊也導入了近年備受矚目的生成式 AI 技術來輔助前期設計。導演說:「因為視效還是需要較高的控制度,為了避免最後畫面無法調整,目前對 AI 還是採比較保守的用法,最多是在前期視覺圖的參考,目的是讓各部門可以更快凝聚共識、討論出執行的方向;另外也有應用在素材的生成上。」

導演舉例,片中有一顆鏡頭就用了一百多層的素材去拼湊、合成才得以完成。「如果每個物件都要獨立建置 3D 模型、製作動態與算圖,以時間來看我們可能就得把這顆鏡頭刪掉了。」

此外,AI 也能改善部分傳統 CG 算圖的痛點。導演指出,如果在角色模型與動態都已完成的前提下,利用 AI 進行補間算圖確實能大幅加速產製時間。儘管目前仍有不少細節需要人工修補,但透過《卡童》的實務經驗,也能看見 AI 在革新數位內容製作流程上的龐大潛力。

為了傳承這些寶貴的經驗,高雄市政府文化局不僅提供攝製補助,也在今年「TTXC 觀點論壇」舉辦了幕後分享,期盼能藉由《卡童》的實務範例,與更多有意投入虛擬製作的創作者進行深入交流。

受訪者

高逸軍

《卡童》導演


曾以動畫短片《抓周》獲第 33 屆金穗獎最佳學生作品首獎、青年金雄獎等,投入動畫特效產業多年,擔任過第 51 屆金鐘獎《一把青》特效製作總監,也曾以 VR 短片入圍薩格勒布國際動畫影展、美國 SIGGRAPH 等,於 2019 年創立腦高映像公司,致力於開發台灣原創動畫與虛擬實境內容。

文章授權聲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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