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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投稿】《死亡賭局》配樂家鹿比∞吠陀專訪,走進那場野性的臺式電音祭

在臺北市同安街的一處巷弄裡,林紙鶴推開「利比多音樂」(Libido Music)的大門。他以如畫筆般的細膩文字,勾勒工作室的每個角落,沿著音樂人「鹿比∞吠陀」(Ruby ∞ Fatale)(以下稱:鹿比)的創作足跡,走訪她的配樂世界。

以下內文由作者林紙鶴進行採訪以及撰文,並投稿至 映 CG 媒體刊載。

(圖/林紙鶴攝影)

在暫離獨立音樂之後

鹿比改過名字。作家馬世芳邀訪她的那年,原名是唐詩婷;現在,她叫唐愷馡。自2015 年她發跡的獨立實驗電音創作,她的音樂之路令人想起「九寸釘」(NIN)的首腦特倫特雷澤諾(Trent Reznor),他們都從另類樂團跨足影視配樂。

鹿比一見面便笑說,我看起來很不像作配樂的吧?──那,「作配樂的」 又得是什麼模樣呢?

在筆者林紙鶴眼中,過去十年,各路訪談總在談著她的樂團專輯。人們很喜歡《彼岸》,且遠勝於他最先入手的《蒼白》。但鹿比對影像的喜好,及現實的經濟考量,配樂工作似乎已拉著她暫離獨立樂隊的自由身份。

走進她與夥伴林泓伸(Sam Lin)於臺北市同安街張羅打理的工作室「利比多音樂」(Libido Music),會發現四周掛了許多進口海報,從《2001:太空漫遊》、《星際大戰》到《可憐的東西》,看起來就像標準影癡的快樂空間,不像玩樂團搞電音的。

今年四月,鹿比跟電影《死亡賭局》一同登上全國院線;這是她首次長片配樂,意義非凡,難怪牆上最顯眼的海報位置,留給春風的大頭,嶄露鋒芒。說真的,鹿比跟整間工作室,就是作配樂的模樣。

會議桌旁,安放一座獎盃,主人有她珍視的理由。那是近十年前的金音獎(GIMA),上面刻印著:最佳電音專輯獎《重力與恩寵》,也刻印她玩音樂的歲月路徑。


她彷彿身騎白馬,闖進電影配樂大門

完成專輯《蒼白》後,她開始跟著陳建騏、羅恩妮成立的「完美聲音」團隊,學習影視配樂的工作節奏,並協力「金馬電影學院」委託的案子;期間,認識了學員詹淳皓,即日後《死亡賭局》導演。

過去詹淳皓導演在「金馬電影學院」參與《寫實老司機》短片合拍計畫後,加入了以商案、廣告、MV 起家的「英傑哆影業」(inJECT Films),且陸續交出電視電影《第一響槍》、《殘值》、《我是自願讓他殺了我》等作;直到有了長片計畫,遂決定向公司推薦他所認識的「行家」,由鹿比擔任配樂。

公司為了瞭解鹿比的能耐,先丟出一支 Uber Eats 的廣告,當作試刀。「那公司也滿可愛的,他們想試試看我行不行,不敢直接給我一部電影」,鹿比笑著說:「廣告你一定看過,是徐佳瑩、白馬那一篇」。

Uber Eats 白馬廣告配樂完成後,客戶很滿意,一稿就通過,完全不必修;「他們覺得我蠻棒的,不會翻車」。於是,她收到綠燈,俐落通過另類面試,正式進駐《死亡賭局》。

談到此處林紙鶴很訝異,畢竟作曲家二修、三修,都算正常值。她卻悠然說道:「我的強項就是面對人類」,語氣裡有一種身經百戰、接過各種挑戰的自信;「我還是有很多修稿經驗啦,所以這還好」。

林紙鶴好奇心油然而生,她究竟是 E 人還是 I 人?鹿比給了答案:「我是 INFJ 型,而且我擅長在對話過程中使人放鬆,可能是我講話語調吧」,鹿比說話的語調有點像夜間在聽知性的廣播節目。或許,是 INFJ 的天賦,讓她得以迅速覺察,確認詹淳皓是一個在共事態度上,充滿變動跟可溝通的人。「他是一個大量需要音樂的導演,風格也蠻跳的,有時,他需要很傳統、功能性的曲子,有時又要夠強」;為求謹慎,鹿比還看完他所有作品,以證實觀點。

(圖/林紙鶴攝影)

妖異氛圍之下,攪開人物內心躁動

相信不少人當初是被《死亡賭局》預告片的緊促調性給吸引──尤其背景配樂。它既有犯罪類型片的電頻基底,加強壓力的滴答聲響,亦有華麗、火爆且復古的合成器音色;短短不到一分半,它渾然天成,跟紛擾不安的粗粒子影像緊密結合。鹿比認為,雖然她具有發球權,能主導音樂設定,但一切終究得歸因於「英傑哆影業」老闆卡斯特(Caster Wang)明確的對焦指令:「他非常強烈地要求,這部片他要『酷』」。那,「酷」該怎麼融進這麼昏暗的夜色絕境?

鹿比以〈夜路狂奔〉一曲為例,原本她被要求作出好萊塢式的打擊風格,配合主角林勝毅奔跑衝回流水席現場的情境,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麼。「他看見那群婚宴賓客,好像集體中邪,簡直有鬼,所以,我如果只寫出動作音樂,絕對無法撐住片中散發那股『妖異』的感覺」──她說,前期試圖捕捉「妖異」,來回探索很多個版本,最終決定以這首定焦,也影響《死亡賭局》後續發展。若用風格來形容整部作品的電音技法跟態度,定稿曲〈夜路狂奔〉則可歸類於「合成器浪潮」(Synthwave);它既酷,又迷幻,流行於 80、90 年代的歐美科幻、恐怖及動作片,正巧能滿足被拍得像異境的雲林六輕工業城,一如在預告片聽到的。甚至,那種聲響不只有「妖異」,它更像一層冰冷、帶電的薄膜,覆蓋住詭譎的霓虹煙花,加劇內心躁動。

(圖/林紙鶴攝影)

藍調旋律注入「臺式」靈魂

除了那不斷重複、紋理晦暗的合成器,〈夜路狂奔〉還有某些類似藍調的旋律元素,且感覺它可以用嗩吶來替代演奏。鹿比證實筆者的猜想:「導演的確想要用嗩吶,他想要加入一些『臺灣元素』,反映電影的體裁跟個性,但我跟他說,不要做那麼『直球』的『臺』」。詹淳皓接受她的看法,同意自己想像的世界,要跟音樂家的世界保持一點距離;不過,鹿比也用了另一策略,注入導演期待的「臺味」。她選擇掛滿效果器的電吉他,以帶有英雄主義、混合頹廢的搖滾聲響,勾勒林勝毅這個曾涉及假球案、背債累累的落魄浪子,「不然,我合成器其實還蠻歐美的,模糊破音(fuzz)的吉他或藍調就是要拉回一點『臺』,同時服務該角色」。

然而,鹿比也強調,「臺味」並非她創作前提;「我先寫完合成器,再看看吉他有沒有機會進來補上,這是順序」。她對作品的執著,更體現於身體反應。為了片中追車戲〈死亡大迴轉〉每一個節點,她在工作室狹小空間內反覆重看無數遍,遭到監聽喇叭的「低音砲」轟到頭暈不舒服,「我被震到吐,去廁所吐」──那絕對為物理意義上,將自身靈魂與影像揉碎、融合的痛感。對她而言,此段追車配樂,不只聽覺感官在反芻,她同時亦進行生理性的搏鬥。

「我必須看一千遍,檢查音色對不對,位置有沒有跑掉」,且對她而言,《死亡賭局》的靈魂不是主題旋律,而是音色。「我原本對寫旋律很執著,但現在遇到的片型,可以撐住一個主題的好像也不多」,她也從好萊塢影視近年趨勢,回望目前狀態:「我不會說這是一種退步,而是現在作品拍法不同了」。鹿比坦言,每次進戲院看片,耳朵就在做功課,相互研究。

(圖/林紙鶴攝影)

但,鹿比還是在電影落幕時,編出充滿旋律聽感的愛情主題曲〈綴我走〉,那是對角色、對愛情、對那些孤島困局裡的曙光,最後的註解,並由林泓伸演唱。談起團隊分工,她稱作「打群架」,就像蜂巢,每隻蜜蜂都在「利比多音樂」裡經營自己的強項。身為音樂總監,她決定樂段配置跟整體走向,例如〈船〉的弦樂由孔書亞負責,吉他則由周家光主理。報名臺北電影獎時,她想讓核心夥伴被看到,故選擇以本名露出,再列出所有人的名字。


從電影配樂旅程歸來,將重拾獨立音樂

從地下實驗電音的「鹿比∞吠陀」,到目前於影視聲響穩定前行的「利比多音樂」,這種身分轉換、更迭,更像是一次次音色的取樣與重組。當〈綴我走〉的痴哈(trip hop)餘韻、〈太陽照樣升起〉的暖意瀰漫整個音場,那個曾寫過奇幻小說、孤傲蟄伏非主流電音的創作者,如今已在群蜂嗡鳴中,順利與夥伴邁向大銀幕的另一哩路。不過,她在專訪結束後,意外迸出一句:「接下來還是有想要作一些獨立的東西」,因為「鹿比∞吠陀」是樂團,莫忘初心。或許,她會在某幾個夜晚,於掛著經典海報的空間裡,重新回到原本的音頻模式。 

(本篇專訪,再次感謝作曲家「鹿比」唐愷馡抽空受訪,也特別感謝「利比多音樂」 )


作者

林紙鶴

高中美術教師、藝術創作者


除了國立高中美術班教師正職之外,也是藝術創作者,並老派筆耕電影音樂評論數十年。想斜槓作家,可惜無緣出版專書。多次邀訪或快訪國內外電影音樂作曲家,可搜尋Blog:《林紙鶴:電影音樂筆記》。

受訪者

唐愷馡

利比多音樂 音樂總監


音樂人,遊走於影像、廣告配樂創作,也是電音樂團「鹿比∞吠陀」主理人,曾獲頒金音獎,專輯代表作包含《彼岸》與《蒼白》。今年,以首部電影長片配樂《死亡賭局》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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